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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不往(二)

作者: 悠思南作者文集相关文章阅读/评论:4587/0   日期:2008年3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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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出奇地阴沉。
  起初,太阳像一个肺病患者,露出一脸的红晕,放出晴朗的假象,似乎就要刺破那层层乌云。但不久,有更厚更凝重的乌云从东边压过来,阳光被遮掩得严严实实。不知是韬光养晦还是有些倦了,此后,太阳就再也不肯露面。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娄义送走了女人和儿子,戴上棕毛斗笠,拿了镰刀和箩筐,出门下地了。娄义的田不多,三亩薄田一口池塘,只要不碰上洪涝干旱,自给自足,日子过得去,可是儿子渐渐大了,总得想法子送儿子识字念书,现在时兴新学堂,读了有大用处,至少不用像他一样种田过日子。还有,女人肚子里又大起来了,一开春,孩子就要落地,到时,女人不但帮不上手,家里还要增加不少开支。
  今年的稻子收成不错,这多亏娄义,平时总是早出晚归,身边少不了一个粪筐,见到人畜野粪都往筐里拾,长年累月,田里地里硬是比别人家肥,肥得冒黑油,庄稼自然比谁都好。
  三亩田才不够娄义使劲。空闲时,娄义也帮人家打打短工,田多的、有钱人家都愿意请娄义,都说娄义活干得好,不好吃懒做,把别人干活时,当成自己的活似的。于是,给的工钱也比一般帮工稍多。
  娄义与天空比起赛来,想赶在下雨前把一小丘禾收完。他收稻子与别人不同,别人是连禾割下,娄义却只割下禾穗,这样减少不少工作量,至于稻草,枯干以后一把火烧了,既可以杀虫,也可以当肥料。不多会,娄义就全身发热,忙出了一身汗。而天似乎屈服了,稀稀落落地噼里啪啦掉下几滴汗水,随即就卷过一阵凉风,天色反比先前明亮了许多。娄义觉得通体舒畅,取下刚戴在头上的斗笠垫在田垄上坐下来,取下总是随身携带的烟斗和烟袋,装了烟丝,吧嗒吧嗒抽起烟来了。娄义的烟是自己种的,每年他都要弄出一块地种上优质的旱烟。烟叶收割后稍微晾干,就进行烤制,然后去除烟梗,之后用好酒浸泡,添加一些自然的香料和药材,然后再用文火焙烤,焙烤过程中,他又添加了一些自己收集的茶花香水,趁烟叶还热没完全干燥时切丝,稍微冷却之后储藏起来,要抽的时候再用文火焙烤一次,经过一番加工后,烟丝的颜色呈红棕色,燃着后,香气扑鼻,烟凝而不散,浓郁却不呛咽喉,吸一口,比神仙还逍遥。娄义吸着烟,感觉好极了,看着也把连日来的不痛快一扫而光。
  有脚步声传过来,娄义还未转过头,就听见了来人的大声招呼。
  好香啊,娄义,你这烟赛过大烟了。
  来人最熟识不过了,正是阿伦和地仙原生。
  啊,是原生师傅和阿伦。娄义就起身招呼了,递上烟袋,说,来一口。客气话纯粹多余,阿伦虽然吸惯了大烟,却因为赶了老白天的路,对于娄义的土烟来者不拒,抢过娄义的烟枪猛烈地吸起来,原生有自己的烟斗,但原生出门从来不带烟丝,请他去做事的人家都有好烟丝等着他,好一点的人家还有卷烟。
  三个人就在田埂上坐下来,一边吸烟一边说着闲话。
  你们要去哪啊!附近又有人老了,要你看地去?
  原生嘴巴一呶,朝阿伦望去,问他吧,是他的江湖朋友。
  阿伦很快吸了一杆烟,又往烟斗上装烟丝。
  马寨主。马寨主,你知道么,自己弄了一支军队,号湘江游击队,上不服天,下不服地,不怕日本人,不听国民党,共产党靠边站。我阿伦什么人都不服,我就佩服马寨主,为人义气,待喽罗如兄弟,上次国民党要招安他,给他一个司令的军衔,他知道那是拿他当抢使,硬是没答应。早年间一个算命的对他说,他将来会大富大贵,又说祖坟特别是双亲的坟地风水号,起码弄一个诸侯,算命先生曾给了他一首诗。她娘昨天去了,要挑一块好地,四处请风水先生,如果谁选中的地能应了那四句话,马寨主许诺重谢风水师。我在马寨主面前极力推荐原生,要是成功了,那可不是一笔大钱。
  那也许是算命的瞎说,要对上那话也很简单,你事先告诉原生不就行了。
  你说的容易,马寨主那么蠢啊,那四句话外人谁也不知道。是关系他前途命运的金律预言,他才不轻易告诉别人。
  那对不上,他娘就找不到好坟地,他也当不了诸侯啊,他不说,只有神仙才知道。
  阿伦诡异地哈哈一笑,原生也笑了,笑得娄义心下嘀咕,是了,这阿伦一向鬼精鬼精,肯定早就知道那四句诗,估摸着合伙了去弄赏钱的。
  对了,那算命的应该知道,只要找到那算命的不就可以,娄义还没说完,阿伦打断了他,你就别瞎猜了那算命的早死了,你还是考虑一下,上次我同马寨主提起过你,我说你人老实,气大力沉,会武术,马寨主记在心,要你做贴身的卫兵,你考虑好没,如今兵荒马乱的,你也跟着我们干吧。
  娄义与阿伦是少年时的玩伴,又是本族舞狮的搭档,两人一直关系很好,每年春节和清明前都要练功夫,娄义体大气沉,耍狮尾,阿伦身瘦体轻,舞狮头。
  上次阿伦来找娄义,说如今兵荒马乱的,朝不保夕,娄义又有一身的本事,还不如一起入伙打游击。娄义没答应,那叫什么打游击,说穿了就是强盗土匪。少年时,阿伦也想过要干一番事业,可是父亲不准他到外面闯荡,只带着他做生意,阿伦最不喜欢做生意,商人一天到晚算计着钱,阿伦也没心思学,后来父亲的生意倒了,但家里还有些田地,日子过得平淡安稳,后来有了女人,女人贤惠漂亮,温柔动人,娄义又是精力充沛,夫妻俩鱼水欢爱,日里都想着男女之事,夜里更不消说了,离开半日都心慌意乱,接着有了孩子,娄义更不想离家折腾了,少年时的豪言壮语,远大抱负都丢到四海云霄去了。以前娄义想,乱世出英雄,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四海为家,奔竟天下,成就一番伟业,而今却想着自己有田有地,有一个娇柔可爱的妻子,还有孩子,何必去外面瞎折腾来着,什么大英雄,什么出人头地,还不是你争我抢,相互厮杀,成者为王败者寇,幸运的才笑到最后,不幸运的只能当炮灰,所有的英雄都是踩着死人的尸体活人的脊梁才能高高在上。至于做劫匪,娄义觉得那都是下三滥的人才干的行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才不屑一顾,但他也并没因此看轻阿伦,他觉得阿伦本质上不坏。阿伦虽然只知道吃喝嫖赌、寻欢作乐,却也喜欢结交朋友,阿伦交朋友有点滥,达官贵人他去巴结,平头百姓他也讨好,至于杀人放火坑蒙拐骗拉皮条的他也能推杯换盏,把酒言欢。阿伦家境原先也不错,可是敌不过他几年嫖赌交朋友,家里就四壁空空了。
  阿伦知道娄义老实,对岳父虽然没有怨言却颇有微词,只是看在婆姨的面上,尊崇有加,内心里却巴不得断了来往才好,于是,阿伦就常半真半假地打趣娄义,义哥,我叫几个弟兄去教训教训你那个吝啬的岳父,要么给上他家走一趟,给你借点钱,行不。阿伦说的借是道上的话,是偷抢的借代。世上事就这点好,无论干什么事,都要有一个好听的称谓来消弭实际带来的坏结果。  
  娄义很是懊恼,再怎么的,他是我岳父,你不要乱来,如果你真动了他,我们就不是兄弟,是仇家。
  看你急的,好好好,我不是同你开一句玩笑嘛,你就当真了,我阿伦虽然结交了不少土匪强盗,可我伤害过亲戚朋友伤害过乡亲乡友?我可以敢说,要不是我阿伦罩着,我们附近这些村庄早就被洗劫一空了。
  我是怕传出去不好听,万一那帮不明来历的劫匪抢了我岳父家,还真以为是我娄义同你合伙了,你可得给我保证,别让道上的朋友光顾我岳父家,你也知道,那个吝啬鬼虽然名声在外,田地却都是牙缝里节省出来的。 
  不是早就同你说过了,我不去。娄义说完,一把抢过烟杆,自己吸起来,半天没说完。
  哼,不去就不去,跟我急什么啊,阿伦待他吸了两口,又把烟杆抢过来。对他说,我晚些回来还要找你说事。
  有么子事,现在不能说,我下午就要上岳父家喝寿酒。
  这一次你非参加不行,你听说了没有,衡阳已经失守,鬼子离咱们这不远了,才五十里,还修建了碉堡,说不定那天鬼子就要进村了,如今大凡是有血性的男人,都组织参加了大刀队,难道你不去?
  我说过我不去了?娄义瞪了他一眼。
  我就说嘛,打自己人你也许没兴趣,可打日本人,你一定去的。
  这小鬼子是不是也要占领中国当皇帝啊,像当年满清一样?娄义一脸的疑惑。
  都老黄历了,现在不兴皇帝。原生说,只要一谈到天下大势,原生就会摆出一副深沉而自得的形态,仿佛天下大事,他早已了然于胸了。
  日本不是有天皇么?他们要是占领了整个中国,不就冲当中国皇帝来着。
  咱们有国军,国军又有美国人撑腰,日本人不可能得逞的。阿伦说
  咱中国真是没人了,小日本还不到咱们三十分之一,却骑在咱们头上为非作歹,日本鬼子真这么厉害?娄义感觉有些闷。他又想到了唱戏里的开场白:话说朝廷无能,边关烽火四起……
  这你就不知道了,一切都是命数,刘伯温的推背图早说了这事。
  哦,什么事。娄义问。刘伯温他是知道的,原生聊天时也常说起,前有诸葛亮,后有刘伯温,都是未卜先知,能知道前尘后世事。
  里面有一讖,说:鸟无足,山有月,旭初升,人都哭。鸟无足,山有月合成一个岛字;旭日升,说的是一个叫日的国家刚刚强盛起来;人都哭,是说全世界的人都受日本的战争灾祸。
  照你这么说,日本人是不是就统一世界了。
  那倒不是,推背图又有一颂,十二月中气不和,南山有雀北山罗,一朝听得金鸡叫,大海沉沉日已过。据我推算可能是一个属鸡的人会带领整个东方打败日本。
  你说的玄乎,我听不明白,现在国军节节败退,日本人已经深入中国腹地,恐怕连国民政府都朝不保夕了,有谁能打败日本人呢?照说日本人也比咱们强不到哪里啊,为何我们就打不过呢?
  说是说日本人是徐福的后代,是来报仇的。
  徐福,徐福谁啊,报什么仇?
  徐福是秦朝人,是秦始皇的仇家,当年忍辱负重带领五百童男五百童女漂洋过海到了日本,他的后人成了日本的天皇,日本的富士山就用的徐福的福音。
  可秦始皇死了,它们找谁报仇啊,
  咱中国不是秦始皇的后人么,他就找后人报仇。
  那咱们就坐以待毙了?
  那得看天象,看气数,江山轮流坐,明年到我家。
  到谁家,也不能落他妈的日本人手里啊,中国人又没死光,刚从他妈的满族人手里解放出来,总不能又被咱们自个的小杂种征服吧。
  总得反抗啊,我们总不能受日本人的管制吧,
  就是,即使他是徐福的后代,咱们也不能受管制,
  所以你就得参加大刀队啊。
  光凭大刀怎么同鬼子斗?
  鬼子在明处,我们在暗处,鬼子人生地不熟,我们就像在自己堂屋里一样。
  娄义振奋起来,有一股热血腾地冲气,他从阿伦手里抓过烟枪,他巴不得面前就有几个鬼子,他可以把烟杆当抢,用力向鬼子头上捣去。他装了烟丝,问阿伦,大刀队由谁统管。
  邓茂青。
  听到是邓茂青,娄义沉默了。邓茂青是另一族人,素来不与娄姓人打交道,想不到阿伦与他联上了。娄义又想着,邓茂青是个地主,人们都怀疑他是土匪头目,与阿伦一样也结交土匪强盗,他们都与土匪有来往,自然早就走到一块了。
  要不,你也跟我们走吧,中午邓家大院摆酒,大刀队议事。
  我还要干活。
  天不早了,今天歇了,明天干吧。
  该日再说吧,我还得去接你嫂子。
  好吧,你得答应我,姓邓的出面了,我们姓娄的可不能落后。我算上你了。我领了原生去了马寨主家,回头来找你。
  你算上我一个就是,我可说好了,打鬼子了叫上我,我不含糊,不是打鬼子,我绝不参加,我得下地干活。
  你啊!真是越来越没出息,只要没鬼子,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怕种不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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