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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不往(三)

作者: 悠思南作者文集相关文章阅读/评论:4459/2   日期:2008年3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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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娄义迈开大步,踏着两旁盛开了野菊花的小径,向岳父家走去。
  
  通往岳父家有两条路,一条是古道,直通罗家岭,一色的青石板铺就的古商道,清幽僻静,沿途绕山避水,随地势曲折蜿蜒。一条是新道,先横穿过白地镇,然后沿着湖南通往广西的铁路一直走,下一站就是罗家岭。罗家岭也叫罗家桥,铁路就从罗家桥上穿过,以前罗家岭没桥,是修建铁路时才有的,有桥自然有流水,流水婀娜多姿,扭着腰肢,河道曲意逢迎,弯在群山峻岭脚下,岳父那古色古香青砖青瓦的大庄院,就坐落在河湾的平缓处。
  
  两条道正好夹成一个直角三角形。而商道毫无疑问处于三角形的斜边,算是一道捷径。平时娄义都是走古商道,古商道沿途隔上几里就有一些供商旅行客歇息的亭子,避风避雨不消说,累了,还可以歇息,耽误了行程,随便从附近找一些稻草,铺在亭子里就可过夜,亭旁还有供人畜饮用的泉井,饿了,还可以用来泡干粮。走在这样的商道上,人永远不会寂寞,也不会落单,沿途总有各色各样的商贩行客,结伴而行,络绎不绝。踏在青石板上,除非烈日炎炎的夏天,青石晒得人发烫,你永远不用担心脏了裤子湿了鞋。
  
  刚下过的小雨浸透了路旁的花花草草,也使小径湿透成一层粘土。娄义只能踏在长了草的路沿行走,鞋子很快湿了,挽起的裤管也湿透了一截,结实的小腿啜满了花草。鞋是补了又补的旧布鞋,女人的手上功夫好,鞋纳的结实精致。家里的箱子里还压着好几双鞋子,娄义舍不得穿。只有穿鞋时,娄义才对岳父家有一丝感恩戴德的心理,鞋面鞋底所用的布料都是岳父家穿了不要的旧衣裳,当然这些布料,岳父还是舍不得,都是岳母偷偷地塞给女人的。就是这些旧衣裳,女人一年里能做下好几十双鞋子来,也给家里贴补家用。换了平日,娄义会舍不得糟蹋鞋子,但今天他有了心事,也就顾不得了,只管大步地前进,一路上,他很想遇上几个远方归客,他们或许从城里逃难回来,一定知道日本人究竟打到哪里了,也清楚日本人的恶行。但是一路上,他除了看到几个就近的农民,却没有看到一个归客。
  
  到冤死鬼的坟前时,娄义却见一个女人慌慌张张,差点与娄义撞一个满怀 ,娄义啊地一声,说,是你。娄义认识这女人,正是三蛮子的女人,女人容颜姣好,只是淡淡地带有一种妖艳之气。
  
  女人见是娄义,更慌张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停下脚步,看着娄义手中的香和烧纸:你也是来烧纸钱的啊。娄义点点头。
  
  我也是,我刚才已经烧过了,这死人因为是我第一个发现的,所以我怕晦气,又可怜他,所以就化些钱,想不到娄大哥也有一副菩萨心肠。女人这么说,脸上却有无法掩饰淡淡的泪痕。女人又说,娄大哥,求你一件事儿,千万别把我来乱坟岗的事告诉任何人,求你了。娄义诧异中不及细想,连连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说的。女人就感激地看了看他,似乎怕他反悔,连说,谢谢娄哥,我会记着娄哥的承诺。说完车转身走了。
  
  娄义看着她远去,收回狐疑的目光,径自到坟前烧了冥币,又给自己点上一斗烟。冤死的孤魂啊,你别再游荡了,回去吧!回家乡去,回阴遭地府去,早早超升。他口里念叨着,却想起死者的惨状来,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就用烟斗去拨动没有烧着的冥币,却卷起一股烟,缥缈间宛若亡灵飞腾而去,到了空中,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此人生前究竟是什么人呢?他家中有父母么?是否还有妻子儿女呢?也许他们正在家中期盼着他的归去。可是,他将从此相伴这荒山野岭,淹没在野草丛中了。娄义顿然觉得人生无常,死亡为他划上了截止符,抹去了他生前所有的希望和痛苦。你安息吧!愿你早早投胎转世。娄义大声地为死者祈福后,转身离去。
  
  天空又风涌一波又一波的乌云,娄义内心也充满了忧郁,一种没来由的忧郁,一种从来没有的忧郁,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若有若无,隐隐然。他也察觉到内心一种异乎寻常的变化,便摸出烟斗,一边抽着烟,一边赶路,继续想着心事。他弄不清这情绪从何而来。因为那冤死者?不,那死者与他有何干系?他用不着为一个连姓名也叫不出来的人闹心,他又想着可能是自己不喜欢去岳父家。每一次去岳父家,心里总是不大痛快。仅有的几次愉快,还是未结婚时去岳父家,觑空看看美丽的未婚妻。那时候,他才不管岳父怎样的脸色,他知道岳父很想反婚,但是岳父家虽然有钱,也怕娄家。在方圆百十里,娄姓一族不容小觑,即便一个穷困潦倒的人,可以被娄家自个凌辱欺侮,却不容外姓人动弹一根汗毛。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也许是阿伦吧,阿伦一直没有放过对他的‘关照’,总想把他从眼下在自己是安逸在阿伦却说成沉沦的生活里救出去。阿伦总为他叫屈,说自己葬送在女人手里,贪图暂时的安逸。然而他自己呢?周遭那些寡妇,哪个没有被阿伦染指过。娄义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认为是,阿伦带来的消息打破了他内心的平静,这些年来,他已经安于平静的生活,但现在平静的生活即将一去不复返,或许明天?或许后天,也可能眼下就已经被打破了。
  
  阿伦该有些得意了,他一直想拉自己去干点什么,少年时,他们一起练武,一起舞狮,他们村有一个舞狮队,基本上包揽了周遭村落的各种庆典活动,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难得的风光。有一段时间,他曾想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要轰轰烈烈地干一番大事。政府来抓壮丁,别人唯恐躲避不及,他就想去,可好男不当兵,最后娘不答应他去去。后来结婚生子,便老老实实地做一个平凡人,自然他也只能做一个平凡人,父亲的生意败落后,家境便下来了,族上也很轻视他们。他也羡慕地仙原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古今中外、见多识广,不为别的,光是夏日瓜棚豆架乘凉、冬日炉火取暖时,有谈天说地的经纶,有评说世事的文章,那就使人飘入云端了。可他娄义有如一块玩石,仿佛处于沉睡中,什么也不是,文不成武不就,就连祖上的生意也没能承继下来,到最后只能拨拉锄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小时候娄义念过几本古书,后来又跟着族上的武师学了一套本族的拳术,还跟着父亲跑了两年的生意,就连族上德高望重的长辈也觉得可惜,娄义咋的就成了一个平庸之辈了,看他的父祖辈,都曾经是祖上的风云人物啊。族人摇头之余,也就看轻了娄义,娄义不管这些,他看了祖上谱书,上面记载,先祖曾经是某朝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红得发紫的大官,后来横祸降临,差点满门操斩,劫后余生的子孙从此夹着尾巴做人,再也不愿为官参政,娄义憾惜之余,就想,若非先祖告诫后孙子辈,今天的娄家能如此繁衍生息么,也许早就宗祀消亡,后辈无人了。娄义似乎有一种天生的悟性,没经大风大浪,就心满意足了,也许家族的因循守旧起了作用,处乱世,务必苟且求生,以保家族宗室繁衍不息,你不抛头露面,妄求荣华富贵,不管江山落在谁家,谁当皇帝,你总有一块安身养命的避难所。而巧得很,娄家祖先选择现在的地方相对来说比较封闭,远离官道通衢,一条小河又把娄家与外面隔离开来,小河对面,视野开阔。
  
  但这一次,显然不是自家人争自家的江山了,而是别人虎视眈眈,觊觎中华。自家人占的是衙门,占了衙门就占有了整个国家,而日本人光占衙门是占不了这个国家的,他们还得占有领土,先占领城市,再占领领土,占领村庄,一个又一个。用不了多久,指不定什么时候,日本人就占领了家园,日本人就行进在所有的交通要道,又出现在大路上,小径上,娄义最担心的是,日本人进了自己的村庄,不知该如何是好?拼了!娄义牙齿咬紧了,却赶紧送了,他咬着了烟管,这烟管是铜质的,很硬,很光滑,他怕咬坏。不能硬拼的,都说日本人的枪炮厉害,攻占了一个又一个城市;都说日本人的刺刀格外锋利,捅破了一个又一个抵抗者的肚子;都说日本人像发情的公狗,奸强了一个又一个中国女人,至于老人好少年,一律格杀勿论,为的是种族清洗,听原生说了,当年扬州十日,满清就用了清洗政策,据说还是日本人最先掌握了这手资料,并运用不爽。娄义首先想到自己的老婆,老婆年轻,虽说没多少姿色,却因生在富裕家庭,也算一个富家小姐,比一般农妇要娇嫩些,娄义不敢再往下想,还有儿子,儿子是自己的命根子,娄义在他身上寄托着希望,让他认了原生作干爹,期望原生那满腹文章也传一点给儿子,自己又教儿子一些武术,小家伙年龄虽小,却把家族那套拳术耍的滚瓜烂熟。娄义就希望儿子能文武双全,将来光耀门楣,家道中兴。现在看来前途暗淡,连生存都无法保障了。
  
  日本人如此凶残,难道就没人制止么?骤雨不终日,日本人不能长久的。娄义想,他又想起戏里的董卓来。日本人就是一个个的董卓,董卓那么凶残,最后还不是被点灯了?日本人真欺侮中国没人了,这么大一个中国,由得了他小日本嚣张?常说乱世出英雄,可英雄在哪里?他们怎么不出来打日本人?娄义没来由地想。要是日本人打到自己庄上该如何是好,自己可以参加大刀队,但老婆孩子咋办?只能往深山里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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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抗日 娄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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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gone
@2008年3月23日 10:57:23
这年代不好说了,为了和谐,得夹着脑袋做人
引用悠思南
呵呵,因为网络屏蔽,发明了一个新词:奸强。听起来象坚强。可怜的中国文字,也许全屏蔽了才显吾皇万岁圣主英明
悠思南
@2008年3月23日 08:36:30
呵呵,因为网络屏蔽,发明了一个新词:奸强。听起来象坚强。可怜的中国文字,也许全屏蔽了才显吾皇万岁圣主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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