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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不往(五)

作者: 悠思南作者文集相关文章阅读/评论:3971/1   日期:2008年4月3日

 往事不往(五)

  
  娄义见鬼子往岳父家赶去,心就咯噔咯噔往下沉,却老也不着底。  
  隔着河岸,震耳的鞭炮继续欢声喧嚣,但娄义却听见了不详的杂音,那是鬼子们杂沓而快速跑步的脚步声。那庆祝的鞭炮声已成了开门揖盗的哀音。时隔很多年后,娄义依然无法忘记那声音,事后他才明白,那是乐极招悲的声音,那是恶魔的咆叫,是死亡的音符。  
  而当时,他就那么看着鬼子一步步往村子逼进,良久,才如梦方醒。  
  鬼子进村,绝对没好事,岳父家这顿寿宴命中注定随着鬼子进村而变为一个未知的闹剧,主角不再是岳父,而是这一群鬼子了。  
  娄义有一次听人说,日本人逢上中国人办酒宴了,就会把所有的主宾全部赶走,自个儿大摇大摆胡吃海喝,东西多了,鬼子吃不完,他们就边吃边扔,直到撑不下时,就开始拉,对着满桌狼藉,对着残肴剩羹,肆无忌惮地拉屎拉尿,临走之前还会糟蹋几个大姑娘,再抢些鸡鸭猪羊的,满载而归。  
  此时,无尽的懊悔就涌上娄义心头。我怎么就事先没想到这一点啊,我早该游过岸去通风报信。你真是一个十足的混蛋啊,你的胆子哪里去了,被狗吃了么?他猛力跳起来,就往桥上跑,不知是荆棘还是一根树枝狠狠地抽了他一脸,火辣辣地生痛。他只是本能地抹了一把脸,从潜伏着的山丘上起伏跳跃着,也不管沟壑坑坑洼洼,蜻蜓点水一般直向岳家奔去。  
  刚过桥,就有人大声喊叫:娄姑爷。娄姑爷。  
  回头看时,那人穿着单薄,挑了一担酒桶。原来是长期帮岳父打杂的本家侄儿五狗兄弟。  
  你怎么在这里?  
  我过桥来买酒,家里酒不够了,中午喝得差不多了,晚上还有不少客人,要不是日本人挡道,我早回家了。  
  把酒放下,快走啊,你没看见日本鬼子进村了么?娄义焦急地说。  
  放了?晚上的酒宴还等着这酒呢,我可不敢,待会伯父不骂死我才怪。  
  都什么时候了,日本鬼子进村了,我们得赶快回去啊,说不定就出事了。  
  娄姑爷,你有所不知,最近日本人被我们整的头痛,政府号召老百姓破坏铁路,阻止日本人进攻,谁参加破坏铁路,就管饭,有酒有肉,饭随便吃,你说吧,这年头,大家都快饿死了,有这样的好事,谁不抢着去啊,因此一夜之间,铁路被截了无数的口子,日本鬼子那个恼火,就到处搜查,还借机骚扰沿线居民,无非是想弄点点鸡鸭鱼肉的打打牙祭,估计是那些日本人吃罐头食品吃腻了,怕是知道伯父家摆酒,要给他老人家拜寿哩。  
  娄义知道五狗兄弟对他伯父颇有怨言,也不放过这种揶揄伯父的机会。五狗兄弟因为家里穷,父母过世早,一直投靠伯父才赖以生存,小时候帮伯父放牛,至今还没娶上媳妇,早向,有人帮他介绍一个,可对方要彩礼,他就找伯父借,可他伯父知道他没法还,说什么也不借他,没了彩礼,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的嫁人了。  
  娄义叹口气,这时候亏你还能开玩笑,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娄姑爷帮我扛一桶吧,这酒还是我从孙二娘家买来的。新酿的米酒啊,还热乎乎的呢?待会日本人走了,我们还指望这酒啊,晚上我陪姑爷痛痛快快地喝。  
  娄义也喜欢孙二娘的酒,味道醇厚,知道孙二娘是本地一家客店的老板娘,姓孙,因为脾气暴躁,却有一手酿酒的好技术,便赢得了孙二娘的称号。  
  娄义每次来岳父家,岳父不待见他,可岳母很喜欢他,常吩咐五狗兄弟陪着娄义,两人倒是一见如故,象亲兄弟一样,岳父有时候就不屑一顾,说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两个穷鬼在一起,比有钱人还亲近。  
  娄义不再说话,一把抢过酒担,手一抡,往肩上一搁,如飞地向岳父家跑去。五狗兄弟屁颠屁颠跟在后面,连声夸着:还是娄姑爷行,偏伯父那个势利眼就瞧不上,喜欢刘姑爷李姑爷呢?他们不就是多几个铜钱么?可他们病怏怏的,脸蛋白的象纸扎的假人一样,有没有福分享受都说不定啊。娄义不搭茬,只管往前赶,五狗兄弟也不要他回答,只管絮絮叨叨地讲些鸡零狗碎的事。  
  这时,一阵猛烈的声音响起来,像鞭炮声却比鞭炮声更尖锐,是撕破了鞭炮声钻进了他们的耳朵里的。  
  你听见了么,五狗兄弟,这声音有点不对。娄义回过头问。  
  我听出来了,是鬼子的枪声。早几天,他们追赶一群打游击,砰砰哒哒的就是这种声音。五狗兄弟说。  
  那?鬼子乱开枪么?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娄义打了一个寒颤,迅速与五狗兄弟交换了眼色。而五狗眼里明显地告诉他,鬼子才不管百姓还是军人的。  
  快!娄义心焦如焚,也不管晚上能不能喝上美酒了,把一担酒往路边的草丛里一扔。  
  两人没命地跑起来,转过河湾,前面就是一片开阔的田野,两座高高连着的山合腰相抱着一座雕檐画柱古朴的大庄院。他们远远看见高大的庄院大门敞开着,那群日本兵全都端着枪往里面射击。  
  娄义失魂落魄,肝胆似乎都裂开来,心,咚咚的跳,像要从胸口跳出来,他瞪大了眼珠,喘着粗气,牙齿咬得格格响,他想起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想起了岳母岳父还有那些赴宴的宾客,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他喃喃自语,继续往前奔跑。  
  娄姑爷,娄姑爷,赶紧停住啊,千万别慌啊,鬼子手里是抢啊,你这是往枪口上闯啊。五狗大声说,娄义什么也没听见,也许是震耳欲聋的枪声几乎掩盖五狗的说话声,也许是娄义已经木然了。  
  五狗急了,再不拦住娄义,娄义就没命了,自己也没命了,只要有一个鬼子回头就会发现他们。五狗猛力一扑,一把抱住了娄义。  
  鬼子在杀人啊,我老婆孩子,还有你伯父伯母她们都在啊,我们得过去救她们。  
  你清醒啊,你手无寸铁,没抢没炮,怎么救她们?鬼子杀红了眼,见人就杀的啊,你难道要白白送死么?  
  我还活着干什么啊,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杀么?你是没事啊,反正又不是你至亲的人,我知道你怨你伯父来着  
  娄义,你放屁,我再没心肝,我也不至于怨她们死吧,你实在要死,我不拦你,可你死了有什么用?现在情况不明,也等弄明白再说啊,但我们现在赶过去,必死无疑。五狗也有些愤愤然,大声呵斥娄义,完全忘了平时对娄义的恭敬。  
  娄义终于无力地痛哭着,猛力锤打自己的胸口,是我该死啊,怎么搭帮了老婆孩子还有岳父一家呢?此时娄义想的很多,也许真是自己葬冤死鬼粘上晦气了,女人说对了,那是晦气钱,是我害了她们娘儿俩,我要是不躲着日本人,让日本人发现我,那这一群日本人就不会赶到岳父家来了。娄义心里思来想去,只恨自己。他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脑袋也直往地上磕。  
  也许姐姐和侄儿还有伯父他们躲起来了,现在生死未卜,我们赶快走,我们绕到后面去看看再说。五狗说。  
  五狗死命地拖起娄义,他们绕开开阔田野,从河边的低谷地绕到庄院的背后,五狗知道,庄院后面有一颗高大的古树,只要派上那棵古树,就可以看清院子里的一切情形。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只偶尔砰砰地响着,到最后终于停了下来,而后变得鸦雀无声,整个庄院变得死寂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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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往事不往 抗日 娄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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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4月4日 00:09:24
终于看完这篇文字了哈,股股压抑。南山公的文字就像是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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