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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不往 梅子

作者: 悠思南作者文集相关文章阅读/评论:3945/0   日期:2008年7月12日

米存仪的一生之03 梅子

  他看得时快时慢。快的时候,好像不是书中的文字引领着他,而是他拉着文字向前奔跑。情节早已了然于胸,此刻只是重新注入到文字中,双方重新融合,相互应证,随即掀起一阵微澜,掩盖他心中泛起的涟漪。慢的时候,他会停下来陷入沉思当中,人在病榻上,神思早已穿越时空,抵达只有他自己才能感知的世界中了。这是一本倾注了他全部心血的书啊,这是一本写满了他生命注解的书啊,在书中,所有人物,他都用了真名字。这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在于他突然撒手而去,家人只须凭着书中故事,就可以了解一段被湮没的历史,也可以知道所有的秘密。坏处也在于此,对家人来说,这一切也仅仅是历史,如果强行打开历史,也注定会打乱现在的平静。他们会愿意么?可是不打开这如鲠在喉的历史,自己这一生就了无意义。有一句话说,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他呢?恰恰相反,痛苦不释放,死也不安宁。不管了,应该是时候了,,我今天就要全部揭开它。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它,家人、朋友、世人。它已经孕育得差不多了,它终究要问世的,我就要死了,它将是取代我的符号和意义,它也度过了暗无天日的岁月,它有权获得自己的生命。它不再受任何意志的左右。要是这一次大难不死,还能苟活,我是不是可以活着离开这病房,也许可以回去看看么?可是,他又想起了那个誓言,永不回故乡,永不再用娄义这个名字。  
  
  梅子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进来了。也许是米存仪出神沉思的那一刻。
  
  在这间病房里,人人都以为梅子是他的女儿,这不仅仅是两人之间的年龄,更因为两人间隐隐约约显示着一种既亲密又疏离的关系。而她们间彼此的称呼也是夫妻间颇为奇特的。她称他为米师傅,而他也永远叫她梅子。五十多年了,这种称呼就一直没有改变过。
  
  两人初次见面的那一天,米存仪正埋头在车间干活。车间马主任把她领到他面前。
  米师傅,从今天起,她就跟着你了,她什么也不懂,你要好好教她,她哥哥是我们县里的英雄,你多看待点。马主任为人粗犷,说完就大咧咧走了,不知是有意还是忘记了,竟然忘了告诉米存仪她的名字。
  梅子第一眼就喜欢上米师傅了。当时,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米师傅。
  嗯,你叫什么名字,家哪里的。
  我叫梅子,梅花的梅,女子的子。
  米存仪后来告诉梅子,要不是马主任开了口,他打心眼里不愿带徒弟。梅子后来也知道,米师傅平时里就深居简出,沉默寡言,也不同任何人来往,只是埋头干活。曾有人对米存仪有过怀疑,说老米怕是国民党潜伏的特务吧。但是马主任信任老米,喜欢老米。说他能干,要是人人都像老米那么能干,共产主义指日可待了。
  收了梅子做徒弟,米存仪的生活就彻底被打乱了。上班时,梅子师傅师傅叫不歇口,芝麻大的事儿也要请教。这不能怨梅子,梅子也不想太麻烦米师傅的,要怨就怨梅子的出身吧。梅子刚从乡下来城里,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箩筐大的字倒是认得几箩筐,可进了工厂,就跟一个原始人突然闯进现代文明一样,傻眼了。梅子也知道米师傅不容易,于是下班了就想法子补偿师傅,为他洗衣洗被子,为他缝缝补补,为他做好吃的,为他收拾宿舍。米存仪赶也赶不走。
  终于有一天夜晚,梅子留了下来。
  这一天的白天,梅子为米存仪赶跑了一帮人,他们纠缠米存仪,非要米存仪,
  梅子说,我要嫁给你,我嫁给了你,别人就不会来纠缠你了。
  你不怕我到时连累你么?到时你会后悔的。
  我不怕。我相信你是一个清白的人,只要你对我好,我绝不后悔。
  米存仪那一刻不再是一个严格的师傅,他张开了宽阔的胸膛,吞没了梅子。
  第二天,她们就登记结婚了。
  五十年,他们相敬如宾。
  
  米师傅,都什么时候了,还念念不忘这些东西,你就一点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么?梅子差点就想说,你这些破东西,考虑到病人的心理,她还是有所保留。她顺手把书塞进自己的包里。
  你要看要写,等出院后回家要怎么弄就怎么弄。
  梅子,我来不及了。米存仪歉疚地说,“我恐怕活不到把这本书写完了。停顿了几秒,他打回梅子即将出口的话。梅子,我感觉自己对不起你,很想把我们几十年的生活写成一本书,等我死了以后,你就可以让孙子读给你听,我总觉得这些年来欠你太多了,现在又要先走一步,不能照顾你了。
  我们天天生活在一起,有什么值得写呢?写出来也不过是些鸡零狗碎的,我也全知道,哪里还用孙子念给我听,我要能识字,我也能写。
  米存仪叹了一口气,不,总有些你不知道的。这么些年来,我们之间不也常有些误会和不理解么?以前遇到大事情,我总是畏缩不前,很惹你生气,直骂我没出息,我要是听你的劝告,也许你真不会跟着我吃苦受累了.
  梅子听者眼圈就红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头子终于明白了,他欠我的。这么多年来,他就是倔强得令人难以理解,令自己都差些不能容忍。有时候是念着他对自己好,可有时候却又似乎相当遥远。他更像一个父亲,而不是一个丈夫,现在回头想来,当初自己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一个男人呢?是成熟的魅力?还是自己根本就是在寻求一种父爱呢?抑或因为他像自己死在抗美援朝战争的哥哥?梅子不善于作理论性的探索。她只看重直觉,产生联想。她认定了的男人,就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
  对她来说,男人永远是男人,她永远不要用女人的标准要求他。譬如,男人不喜欢唠叨,女人爱唠叨,你就不要对男人去唠叨。男人心里会藏事,女人心里藏不了事,女人就别指望男人竹筒倒豆子,男人不说,是因为自己独自扛着,不想自己的女人也受苦。男人承受不了时,自会对着女人倾诉,他不说,就一定能独自扛下去。女人又何必大包大揽,把男人的心都掏出来翻晒呢,要真那样了,这男人就像一把没盐的榨菜,没了嚼头,哪里还能讨女人喜欢啊。
  几十年了。她不傻,自与他同床共枕以后,她就知道自己的男人藏着心事,但是她一直不去说破。要知道,他也曾想过,或许有一天他会突然把一切告诉他,可是他没有。在那动荡的年代里,她甚至也像外人一样产生了怀疑,这个身边的男人会不会真是一个特务呢?她真害怕终究有一天他会像那些电影里的特务一样,被人民正法或投进监狱里度过残生。要是那样,她自己也会耻辱地度日如年。但是她相信自己的眼光,自己的男人绝不会是一个敌特,他为人正直,且谨小慎微,怎么可能是一个阴险狡猾,潜伏卧底的坏蛋呢?她一直提心吊胆地过了好多年,直到慢慢那恐怖的时代成为历史,直到心灵上的阴霾被时间驱散,她才搁下悬着的一颗心。梅子在很多方面并不是一个敢于世俗为敌的女子,但是在爱情上,她却一点不含糊,一点也不盲目,她守候着自己的男人,只想过上安稳的日子。至于男人真有什么秘密,她已不再放在心上。日子如流水一样,辛苦了一辈子,如今儿孙满堂,正是安享天年的时候,他却病势如山。她心中祈祷,但愿他挺过这一道难关,要是他撒手而去,自己的晚年注定是寂寞的。
  梅子对米师傅说要去胃镜室拿胃镜检查报告书。
  要是一切良好,也许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但愿米师傅度过此劫,梅子这样想,这一次米师傅住院让所有人措手不及,弄得疲惫不堪。尤其梅子,基本上日夜守候在病房里。原来有规律的生活都支离破碎了,生活里全是药物的气息。她往病房外走,走到门口时,她突然转身说,刚才娄平来电话了,说是下午要过来看你,你得养着点精神。也不知你找他什么事,非要人家上医院来看你,他来一趟,总不好意思空手吧,少不了又要破费。我记得你上次住院时,他也来看过你,虽说是个大学生,可一直不受重用,说穿了也就一打工仔,日子过得也不好。早些年,你手里有权时要帮人家一把多好啊。梅子说完摇摇头,走出了病房。
  
  梅子对米师傅说要去胃镜室拿胃镜检查报告书。她按住米师傅躺下,说,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休息。然后她向外走。
  要是一切良好,也许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但愿米师傅度过此劫,梅子这样想,这一次米师傅住院让所有人措手不及,弄得疲惫不堪。尤其梅子,基本上日夜守候在病房里。原来有规律的生活都支离破碎了,生活里全是药物和死亡的气息。医院里每天都在死人,杂沓的脚步声、亲属低沉的啜泣声、也有大声哭嚷的悲嚎,那多半是乡下女人,要不就是死者是短命之人,弄得人财两空之后,抛弃亲人走了。现代医学是发达了,可带给人的负担却也更重了。以前,有病了,只有等死,现代人呢?有病了只有等穷,等死只是副产品了。他这次住院也掏空了不少积蓄,儿女们虽然主动摊牌了些钱,可似乎都有些不大情愿,媳妇和女婿终究没有儿子女儿那么贴心。他比我要好,看样子,终究会走在我前头了,做夫妻总是死在后面的遭苦,他现在有我的照顾,我呢?将来还不知道会不会看他们的脸色。我那点微薄的退休工金勉强够我糊口,要是有个大病大痛的就难说了,要真得了不治之病,倒不如自己寻药去安乐死算了。自己也不遭受痛苦,也免得连累了家人。总还能多多少少拿出些钱来。
  走到门口时,梅子突然转身说,刚才娄平来电话了,说是下午就过来,也不知你找他什么事,非要人家上医院来看你,他来一趟,总不好意思空手吧,少不了又要破费。我记得你上次住院时,他也来看过你,虽说是个大学生,可一直不受重用,说穿了也就一打工仔,日子过得也不好。那孩子真不错,早些年,你手里有权时要帮人家一把多好啊。梅子说完摇摇头,走出了病房。
  梅子并不急着往胃镜室去,她在住院部后面的花圃里坐了下来。这是秋天,下午的阳光和花草树木穿梭交织在一起,有风吹来,摇曳斑驳中,给人恍惚迷离,仿若隔世,却又格外舒爽怡人。梅子这一刻,突然真切地感到生命如此可贵,也知道医院里每天穿梭的病人和家属渴望健康恢复生命的活力的愿望是那样强烈。中午在医院食堂吃饭时,一个患者家属也说起残胃癌的病例,说有他隔壁就有一个残胃癌患者,年龄也不大,才五十出头,本来以为没事了,出院后不久就死了。这种病要长期观察,定期做检查,好好养息,不然,随时都有危险。梅子知道那人并没危言耸听,再怎么治疗,米师傅也不久要去了。而自己终究要一个人度过余年了。
  对于独自一个人要度过晚年,这个问题,梅子不是没想过,但事情不到眼前,她也不往深里思考。她习惯了这个男人,虽然这个男人身上充满着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往事,和神秘的内心世界,但她了解他,他身上的气息、他的脾气、他的习惯、他的方式、他一切的一切么?那不了解的呢,人不是连自己也有不了解的地方么?完全这个字眼本来就是安慰世人的她也有理由用来安慰自己。但现在,她靠什么来安慰呢?他就要去了,也许半年,也许一年,这些时间也许刚好给自己一个适应的阶段。用来抗拒种种侵袭,习惯的更改、情感的缺失、寂寞、死亡的招手。他两次住院所带给她的沉重已经给了她某种教导,她若想活下去,活到自然衰老许可的年限,她又该回到‘单身’了,只是她以后的日子都会生活在对往事的追忆对米师傅的怀念中了。
  梅子这样想着时,突然有了一种负罪感,但是她还是止不住自己想下去。米身子骨好,也许会挺住的。万一挺不住呢?会挺住的。有两个梅子在对她说话。她却不能分辨谁的才对,只好强行转念把她们全轰走了。我该去取报告书了,待会儿楼平就要来了。这个娄平是什么时候走近我们的呢?是了,是米师傅第一次出院后,米师傅就经常找他来着,怎么看,两人有一种言说不清的情谊。有时候让自己都有些嫉妒了,他们之间似乎充满了欢声笑语,有着说不完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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